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做强做优做大海洋产业”“大力发展绿色低碳经济”“积极稳妥推进碳达峰碳中和”。海洋是这些战略部署的重要交集，如何将海洋这个地球上最大的活跃碳库转化为驱动高质量发展的新动能，不仅是代表委员们热议的话题，也牵引着全球科学界的目光。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院士、“海洋负排放”国际大科学计划（ONCE）首席科学家焦念志接受《中国报道》记者专访时指出，海洋碳储量大约是陆地的20倍、大气的50倍，在调节气候变化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然而，要将这片巨大的“蓝色碳库”兑现为海洋产业和绿色低碳经济的增长点，需要技术、机制与产业的深度协同与系统联动。

怎么把海洋“用起来”“用好”？负排放可能是打开海洋潜力之门的一把钥匙。

焦念志表示，实现“双碳”目标，减排是一方面，但作为发展中国家，发展是第一位的。如果能从另一个角度发力——增加二氧化碳的吸收和储藏（即负排放），就能为减排和经济发展留出更多空间。而海洋，正是吸收和储存大气二氧化碳能力最强、容量最大的生态系统。

但这一“蓝色碳库”是如何形成的？通常的理论认为，微生物在海洋物质循环中只扮演“分解者”的角色，但焦念志于2010年提出的“微型生物碳泵理论（MCP）”打破了这一惯有认知，揭示了海洋中看不见的微型生物如何将活性有机碳转化为惰性溶解有机碳，从而让碳在海洋中储存数千年的机制。该理论为解开海洋碳库之谜提供了“钥匙”，也颠覆了过往认知，表明海洋中的微生物也可以是“生产者”。《科学》杂志曾评价这一理论是“海洋巨大碳库的幕后隐形推手”，该理论已被纳入美国教科书。

从“蓝色碳库”到“蓝色银行”

随着理论边界的不断拓宽、延伸，海洋碳汇已成为国际社会广泛关注的新热点，2025年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六次会议再次强调“要探索开展海洋碳汇核算”，从海洋碳汇角度为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赋能。

基于碳汇的形成属性，海洋碳汇可划分为自然碳汇与人工碳汇。当前国际共识认为，人工碳汇才属于在积极应对气候变化方面的人为贡献，同时也是可交易的碳汇。焦念志指出，通过科学手段增加海洋碳汇可以转化为可交易、可变现的碳资产——这正是“蓝色碳库”向“蓝色银行”蝶变的核心所在。

然而，在全球范围内，基于蓝碳资产规模不确定、碳交易的法律属性不明确等因素，蓝碳市场还在初步发展阶段。如何通过人工手段，把“蓝色碳库”真正用起来，成为摆在科学家面前的重要课题，这不仅关乎科学探索，更关乎海洋产业和绿色低碳经济的发展。

正是看到了这一巨大潜力，焦念志领衔的“海洋负排放”国际大科学计划（ONCE）应运而生。该计划旨在通过国际合作协同攻关、多学科交叉融合，探究海洋负排放过程机制，为全球海洋碳负排放提供智慧方案。该计划目前已吸引全球38个国家、116个科研团队共同参与。

一系列落地场景正在展开。焦念志向记者介绍，例如在污水治理领域，通过添加碱性矿物实现碳捕集封存与近海水体酸化缓解的双重效益，推动污水处理厂从“碳排放源”转变为“碳汇增长点”。此外，基于化学和生物技术，可将河口海区、缺氧酸化海区、海水养殖区等“碳源”转变为“碳汇”。

然而，从科学理论到产业落地中间仍有距离。焦念志特别强调政策保障的作用：如果没有基于科学制定的政策保驾护航，再好的技术路线也难以落地。尤其是推动新技术在相对成熟的产业中落地时，更加需要政策和机制的协同发力。

在全球气候治理中提升话语权

当中国方案走向世界时，焦念志感受到更多的是紧迫感。焦念志坦言，今年1月份他已经开了约20次线上会议。为了平衡全球科学家的时差，这些会议多在深夜举行。当被问及为何要如此紧迫地推进ONCE这一大科学计划时，焦念志从他与美国等国际科学家的交流谈起。

他观察到，尽管特朗普政府应对气候变化态度消极，陆续执行了退出《巴黎协定》、大幅削减气候领域科研预算、解除能源开采禁令等决策，但美国科学家从未停下脚步，反而展现出强烈的风险意识和紧迫感。“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基本认知终将回归，应对气候变化是全球共同的课题。”焦念志说。

2025年，焦念志在联合国第十届科技创新论坛上联合多国科学家提交的政策简报成功入选——这是该论坛迄今286份发表的政策简报中，由中国发表的仅有的5份之一。这份凝结中国智慧的政策建议，正在转化为各国修订标准、推动科技落地的实际行动。